[一週一修煉]接受自己的脆弱

看到這標題「接受自己的脆弱」,我知道,很多人可能馬上聯想到「脆弱的力量」這本書,或TED的演講,不過,當我領悟到這件事的時候,並不知道有那本書或演講影片,純粹是在生病過程中發現的。所以,這篇文,我也是從「自律神經失調」患者的角度來寫,而不是從改變人生的角度。

本文是「一週一修煉」系列的第三篇,也是我在病中做的第三個改變。前兩篇請參考

在我的「回憶錄」,《沒想到還能有「說走就走」的這一天》一文中,我提到過,「我不會強迫自己時時刻刻都要保持樂觀堅強」,這是因為我認知到「願意接受自己的脆弱」對減少壓力而言,很重要。而減少壓力,對自律神經而言,很重要。但是沒提到怎麼發現的,怎麼做,效果如何。今天就要來好好說說這些細節。

意識到「壓力」的存在

整個生病的過程,很多年,(詳情請參考「回憶錄」),下不了床,出不了門,「在家休息」說是「靜養」,但實際上一點也不「靜」,病痛的折磨沒有一刻放過我,沒來由的恐慌、焦慮、心悸、反胃、暈眩等等多到我不知道怎麼數的症狀,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「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舒服一點」。

家人當然是很擔心,妹妹三不五時就想幫我打氣,「你好了之後,我們就去XX玩」,「你快點好啊!我們可以去做XXX」,老父老母更是想到就來問問「什麼時候會好」?「怎麼樣才會好」?我總是下意識地想安撫他們,讓他們不要再擔心,編織著一些「我自己都不相信」的說詞,假裝我很堅強地面對病魔,正在想辦法「快點」好起來。

直到有一天,我發現,我再也不想聽到「快點好起來」這句話,我再也不想聽到「我們出門去哪裡」,一聽到、一想到,身體就覺得快要來個「急性大發作」了。自律神經失調最嚴重的時候,也是最容易受刺激的時候,一點點的壓力,身體都會忠實反應,於是,我開始意識到,這些話讓我有很大的壓力。

解決壓力源

我向來傾向「解決壓力源」,而不是去「宣洩壓力」,得到一時舒緩,然後任由「壓力源」繼續製造壓力,因為這樣就表示我得不停地去宣洩壓力,然而宣洩的效果會一次比一次差。所以,我必須搞清楚,為什麼會覺得有壓力,然後「解決它」。

搞清楚壓力來源

這是第一步,「為什麼聽到那些話會不舒服」?,一聽到要我出門,第一個感覺是「害怕」,在家躺著已經很痛苦了,下床、走出門,更是雪上加霜,一想到要移動,所有那些「倒在路上」的恐怖回憶就會不請自來,這完全是無法控制的,基本上是一種制約反應。

接著,我明明怕得要死,卻還要裝堅強,假裝我也很嚮往「好起來,一起出去玩」的樣子,但是,其實我已經完全無法想像那個畫面,因為腦子裡已經被恐怖經驗塞滿了。這一點,讓我很焦慮,常常即使在對話結束後,我還會一直擔心,不知道家人什麼時候又會來叫我出門。

發現自己的脆弱

在上面的思索之後,我終於意識到「我很害怕」這件事,然後對另外一件事很納悶,「我到底幹嘛要假裝我很樂觀」?

意識到「我很害怕」,似乎很莫名其妙,感覺到「害怕」的時候,不就知道自己「害怕」了嗎?為什麼會那麼久之後才意識到?其實只要是人,都有「自欺欺人」的時候。在佛洛依德的理論中,稱為「自我防衛機轉」,我的情況,相當於其中的「壓抑作用」,這種防衛方式是將具有威脅或痛苦的想法和感受通通排除於知覺(意識)之外。(詳情可參考「諮商與心理治療理論與實務」)

我幹嘛要排除「害怕」這件事,這就要追溯歷史了。我的父母是屬於傳統打罵教育的類型,我因為小時候是過動兒,加上長女的身分又讓父母對我的期望非常高,被打罵的頻率比起常人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,常常身上掛著一條條的傷被同學笑。父母的叫罵一句句都深植我心,對於自動排除「害怕」這件事來說,影響我最大的部分,應該是「家族最爛的遺傳都在你身上」、「你就是廢物」。(這應該是他們在情緒失控之下說出的話,是不是真心這麼認為就不可考了)。

到了高中,我終於受不了,離家出走,出去後,我開心地想「全世界,我只怕爸媽,離開了他們,從此再也沒有能讓我害怕的事情」,「害怕」這個東西,就此被我埋葬了。

另外,因為那兩句話,(當然,他們並不是只說過一次),我的自信心幾乎是零的狀態,所以,離家後第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證明「我不是廢物」,這造成了從那時開始,我不管做什麼都很拼命,好勝。

數年之後,因為一個陰錯陽差,與父母恢復了聯繫,以一個「沒有他們,我也活得很好」的姿態重返家庭。小時候常常被趕出家門,他們覺得這招有效,是因為他們認為一個小孩子,沒有他們,在外面會活不下去,可能也因為覺得我是廢物吧!當我活得好好的出現在他們面前,我在他們心裡的地位就不一樣了,多了一份尊重,雖然他們嘴上不說,但是從那之後,跟我對話的時候,態度跟以前比起來,差很多。

這個經驗,讓我確認了,我必須保持這樣「堅強」、「不需人照顧」的形象,之後的幾十年也差不多就都這樣了,我幾乎不開口求人,事事都親力親為,成為一個「照顧者」,卻不接受成為一個「被照顧者」。也因此,某個連結變得更堅固了,「害怕」=「不堅強」=「廢物」。

所以,「我到底幹嘛要假裝我很樂觀」?因為,我不能變「廢物」,我下意識地仍然想符合「父母對我的期待」,只為了那份童年沒有得到的愛。如今,發現了我仍然是會害怕的,我仍然有脆弱的一面,已經無法再視若無睹了,怎麼辦呢?

接受自己的脆弱

既然知道了「脆弱」的存在,繼續否認、騙自己的話,顯然是很愚蠢的行為,而且對於拔除「壓力源」是毫無幫助的,於是,我決定,接受自己的脆弱,也承認我現在就是脆弱。

前面的分析落落長,但到了「接受自己的脆弱」這個步驟的時候,就只是一瞬間的事。在看清楚「害怕」=「不堅強」=「廢物」這個連結的形成過程之後,這個連結自動就解除了,可能是,跟生不如死的病痛相比,這些事情真的一點也不重要,接受脆弱,似乎也就不那麼難了。

老實說,做了決定,終於不用再武裝自己的時候,即使我還沒跟任何人說,心裡卻已經是鬆了一大口氣,壓力頓減,身體的不舒服也稍微舒緩了一些。(並不是這樣身體就好了)

在獨自一人承受不舒服的時候,我也不再會在心裡默默地譴責自己怎麼不正面思考,怎麼不樂觀,怎麼不堅強。害怕就害怕了,沮喪就沮喪了,想哭就哭,於是,情緒不再會因為我刻意壓抑而卡住不走,能夠順利地來來去去。是的,情緒會來也會走,不會一直沈浸在害怕或沮喪中,反倒是譴責自己的時候,才會讓這情緒一直不走,一直卡著。

宣告「自己的脆弱」

接受自己的脆弱之後,隨之而來相對應的作為就是「對外宣告」,這是為了不需要再武裝自己,得讓相關對象知道我的改變。第一次做這種事,還是有點難度,畢竟要完全顛覆家人對我的印象。但總是要有個開始,認真思考了一下該怎麼表達我的感受,勇敢上陣了。

我對父母和妹妹說明,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好起來,目前也完全沒有頭緒要怎麼好起來,所以一聽到「好起來」、「出門」,這些我根本沒有辦法想像的事情,離我現在狀況很遠的事情,就讓我害怕、焦慮,病情立刻加重。你們不如乾脆就先當作我一輩子都不會好起來,我其實也真的覺得可能好不起來了,我不想再聽到那兩個關鍵字,我不想在已經很辛苦忍耐病痛的時候再增加焦慮的情緒,這不代表我放棄,只是少掉這些焦慮,可以讓我鬆口氣,至少可以稍微舒服一點,然後我再去看看哪裡還有可能得到有效的治療,沒有「保證」,沒有「我一定要好起來」。

接受脆弱的結果

自己的心理處理了,家人的部分也處理了,「壓力源」消失了。然後,我才真正開始有「靜養」的感覺,心裡平靜了一些,真正毫無罣礙地去面對我每天最大的事情「要怎麼樣才能舒服一點」。在比較放鬆的狀態下,看了一本書,突然想起,家附近有間身心科診所,不如再去試試?然後就開始了一段新的治療,也才有我現在恢復成正常人的結果。

這真正應了諮商心理課老師說的,先處理了情緒,然後腦子才能正常運作,才能處理事情,在處理掉情緒之前,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,思緒被情緒牽著走,沒有一件事情是能做出好的決定的。

結語

我們對自己的瞭解程度其實不是太高,日子一天一天的過,我們很少去思索「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」、「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行為」,只是任由很多事情由下意識的反應處理,壓力存在而不自知,甚至到了身體再也不想幫我們承受壓力而崩壞的那一天,仍然不知道身體為什麼崩壞。

很多病友會跟我討論他為什麼「自律神經失調」,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什麼東西,不覺得有什麼壓力啊!多數時候,都是自己沒有辦法意識到壓力的存在,就像之前的我一樣。我也很難幫上忙,這種把深層心理感受搬到檯面上來讓意識看到的事情,想靠短短幾分鐘的文字對談達成,是不可能的。這也是心理諮商師這職業存在的原因,長期的面對面深談,才能經由自己的生命故事,去抽絲剝繭、去覺察感受,一點一點挖掘出來真正影響我們的原因。

以上是我自己的經驗,下面提供三則跟「接受脆弱」有關的文章,我覺得挺不錯的,也許可以啟發你對於「自己的脆弱」有不同的看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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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衷只是紀錄與分享,默默地寫著,突然發現,寫作、分享、解惑,仍然是我最熱愛的事,曾經放棄了這些,竟由生病帶領我回到這條路上,塞翁失馬焉知非福。